中国麋鹿的历史真相

谢成侠(1914—1996),浙江杭州人。畜牧学家,中国养马学和家畜繁殖学奠基人和开拓者。长期从事家畜繁殖学教学和科学研究工作,对中国畜牧史,尤其是养马史有较深的研究。历任浙江大学农学院、南京大学农学院、南京农学院教授。主要著作有《中国养马史》、《家畜繁殖原理》、《中国养牛羊史》、《养马学》、《中国养禽史》等。

近百年来,关于麋鹿(简称麋,俗呼四不像)在中国的历史,几乎都是根据一些西方科学家的观点向国内外介绍的。也就是说,麋虽是起源于中国的稀贵野生动物,但自汉末以来在中国早已绝迹,只有清朝北京南苑这个御苑里曾经保存着;西方国家在1865年以前还不知道有这一种动物,而是由一位法国传教士大卫神甫首次在南苑墙外才窥见的。由于他的“发现”,始有大卫氏鹿(Elaphuvus davidanus MilneEdwards)作为麋的命名,并且从此扬名于欧美各国。在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的庚子那年,在这御苑里的麋群在灾祸中失散,也成了侵略军的战利品运往德、法等国,据说麋从此在中国绝了种。1983年第二期《大自然》有专文介绍一位英国公爵领地的庄园(乌邦寺)里至今养着世上最大的麋群。《美国地理学杂志》1982年(第162卷)第4期,更是详细地报道了乌邦寺麋群的近况,题目是“拯救免于绝灭的麋鹿”,还配有大幅麋群放牧的彩色照片。阅读之余,怎不感喟系之。

至今在北京动物园养的一小群麋,反而是英国在1956年以后经两次赠给我国才繁殖起来的。

麋在中国的历史果真是这样吗?决不是。对这个问题,1983年7月由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在北京举行的生物学史座谈会上,已提出了一些历史论据,只是迄未向外传出。因此,特根据一些考证,介绍麋在中国的历史真相

  

中国麋鹿的历史真相

既然有人说过,从汉末以来一千六七百年野生的麋已在中国绝灭。好吧,就从这个历史时期谈起。晋代张华《博物志》指出:“海陵县扶江接海,多麋兽,千百为群,掘食草根,其处成泥,名曰麋畯,民人随此畯种稻,不耕而获其利。”这是在公元第三世纪后期传下来的名著,清楚地说明不仅没有绝迹,而是在相当于今苏北滨海平原成群地生息过,而且每年在求偶期由于创门在沼泽地践成烂泥,还有利于耕种。按海陵县故治在今江苏省泰县以东近海地区,梁代陶隐居《名医别录》说:麋“生(终)南山山谷及淮海泽边中,十月取(茸)。”陶弘景《本草经集注》又说:“今(梁)海陵间最多,千百成群,多化少牡。”这些已是公元第五、六世纪中国古代医学家的见闻,说明麋在黄淮地区也普遍存在。由于在交配期雄麋之间激烈的相互角逐,格斗致死,或因采茸捕杀雄康的结果,以致形成雌多雄少的群体结构。

一直到第十一世纪,北宋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更叙述鹿茸和麋茸的区别,今摘录其中一段如下:“唯麋角自生至坚,无两月之久,大者乃重二十余斤,其坚如石,计一昼夜须生数两。凡骨之顿成长,神迅无甚于此,虽草木至易生者,亦无能及之。”看来沈括对麋鹿也很有研究,而且指出在塞北草原地区也有廉,这显然是他曾出使辽国的见闻。

以下再列举从北宋到明清(第十一至十八世纪)的一些文献:陆佃《埠雅》把麋与鹿的特性作出比较,说:“麋水(泽)兽也,青黑色,肉蹄,一牡能乘(配)十扎。鹿属也,故麋之文从鹿从米,则以麋性喜迷故也。麋善迷而害稼。”罗愿《尔雅翼》对麋的特性介绍得更为生动,而且指出:麋与鹿为友,今(南宋)海陵至多,又与鹿交。李时珍《本草纲目》不仅对麋角和鹿角的修治方法各有介绍,更指出麋的特点:“麋,鹿属也,牡者有角。鹿喜山而属阳,故夏至解角;麋喜泽而属阴,故冬至解角。集似鹿而色青黑,大如小牛,肉蹄(下略)。今(明代)猎人多不分别,往往以麋为鹿,牡者犹可以角退为辨,化者通目为鹰鹿矣。”清《徽辅通志》引《热河志》说:“围场(今河北承德市以北)中,多鹿鹿而少麋,迩南始有之。”《盛京通志》亦说,今辽宁省在清初也有麋,只是与鹿通称为鹿。由上述证明,麋在中国千百年来曾大量存在,何以说近百年反而濒于绝灭的危境,不妨在此说,主要是由于麋茸和麋角有其珍贵的价值,以致自古滥捕乱杀,鹿麋不分,终于造成灾难性的减少;更因为它是适于在沼泽地栖息的野生动物,可是长期以来南北各地许多沼泽地或近海低洼荒地被垦辟殆尽,都成了今日农区的良田,生态环境大变,麋没有容身于新环境的余地,加以麋有害庄稼,这就更促使它们走向灭亡的绝境。也可能有极少数逃向别处求生,但仍免不了猎者无情的打击。

  

中国麋鹿的历史真相

去年在生物学史学术座谈会上,天津市博物馆的考古学家更根据天津地区变成陆地的渤海湾变迁和麋骨的出土地点,提出了“华北平原最早生态灾难的栖牲者—麋”,这又是有证可据的事实。昔日南苑所养的麋,被人家视为中国最后仅有的一群,这样的断语也有问题,而且因此一直影响国人对麋存亡的认识,好似世界上这一种珍贵动物没有在我国保存下来。南苑原是明代在北京近郊上林苑的一小部分,我国历代供皇室狩猎的围苑乃至围场里,都有这类鹿亚科(Cervinae)的动物,包括麋和各种鹿,在广大的原野原来也有,只是到了近世才惨遭厄运。幸勿认为野生的麋在中国早已绝迹了,勿把话说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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